父亲的哨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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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家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,我已经几岁了。记得分集体财产时,我也跟在父母屁股后头到了晒坝,分得了一架扬稻谷的风车,一架犁铧,一架拌斗,还有几百斤粮食。我看着别人家把一箩一箩的谷子挑走,就把人家往自己屋里拉,生怕自己家没饭吃。

  放下户前,父亲是小队队长。放下户了,他也放下了那把已经摩挲得锃亮的哨子。那把陪伴了他10多年的哨子,铝做的,长期的摩挲已让它十分光滑。哨斗里有一颗圆圆的珠子一样的东西,一吹,“珠子”在里面欢快地跳动,号令着村庄的生长和发展。这把哨子凝结了父亲太多的心血和汗水,他的思想情感,他的勤劳善良,他的威风凛凛都融入那起伏跌宕而且嘹亮的哨音中。

  每天清晨,父亲总是起得很早,洗把脸后,带上锄头之类的劳动工具就出门了。不久,整个村庄就听到从小队晒坝传来的清脆嘹亮的哨音。那哨音缭绕整个村庄,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,让一个村庄在黑夜中醒来,召唤乡亲们出门上工。那是父亲在行使他作为一个队长的职责和义务。听到哨音的村民们拿着农具陆续走出家门,跟随父亲上坡干活,男的挑粪,女的锄草,老年人放牛或者码草垛,任务是头天都安排好了的。忙一两个小时,太阳出来,把整个村庄照耀得明晃晃的,又是哨音响起,乡亲们下坡回家做早饭了,我们这些屁大点的孩子才起床吃了早饭去上学。

  父亲识字不多,只参加过扫盲班的学习,懂不了好多大道理,但他懂得奖勤罚懒;懂得“一碗水端平”;懂得多劳多得、少劳少得;懂得扶贫敬老、兼顾公平这些朴实的道理。一个村庄在他的“治理”下显得生机勃勃。一天早上父亲吹哨上工,二叔和二婶嘟哝,像催命的,懒扯扯地迟了个多小时才上坡。父亲黑着脸当众教训了他们一顿,还扣掉了半天的工分。

  父亲的哨音就这样威严起伏于乡间,一个村庄的节律也在哨音里呈现,春播,夏种,秋收,冬藏。父亲的哨音把一个村庄打理得井井有条,殷实而且文明。即使最困难时期,我们村庄的乡亲依然可以果腹,包谷、洋芋、红苕基本上还能满足人们的食物需求。父亲也因为这个队长当得实在,当得深孚众望,被评为县劳模,得到了一双大皮鞋的奖励。父亲嫌皮鞋笨重,穿起不好干农活,只穿了半天就把那双鞋子长久地搁在了墙旮旯。

  实行家庭土地承包之后,没有了父亲哨音的村庄显得寂寞无聊。乡亲们见到父亲就说,你还是把哨声吹起来,我们才觉得踏实,才觉得有奔头。说这话的人上坡喜欢磨洋工,出工不出力。父亲笑笑说,现在你知道锅儿是铁倒的哒,田土分到家了,只要使力奔,比搞大集体还有奔头。

  前些年,沿袭了2600多年的“皇粮国税”走向终结,国家还实行退耕还林,粮食直补。父亲总是感叹地说,种了几十年的地,不交税了,还给我们农民补钱,硬是做梦都想不到!每当看到外出打工的家庭撂荒的田土,父亲很心痛,吸一口长长的烟,半天不语。

  分产到户的父亲一如既往地勤奋,种庄稼也是一个好把式。在几亩薄田瘦土上培养出了我们四姐弟,我们劝他不再种地,享享清福算了,而他总是闲不下来,70多岁了还坚持在田地里劳作。他离不开那片土地,他把自己的生命和情感都融入那片土地,山坡上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粒土坷垃他都抚摩过,每一棵树、每一株苗、每一根草他都熟悉。直到有一天,他倒在这片土地上,他为这片土地而来,也为这片土地而去。

  如今,父亲的哨音已经远去,父亲也已经远去,每每看到那把已经生锈的哨子,就仿佛听到那起伏跌宕的哨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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